十四歲降落倫敦:一位鋼琴家的藝文備忘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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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編的話
閱讀唐佳迎老師的文字,彷彿聽一場極其細膩的演奏會。唐老師將初抵倫敦的文化震撼化作序曲,在異地揉和文化底蘊,譜寫出科學數據與藝術感性的協奏。 邀請您隨著老師指尖的精湛文字,探索多年的英倫之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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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歲降落倫敦:一位鋼琴家的藝文備忘錄
唐佳迎 國立中山大學音樂系助理教授
對於一個十四歲便獨自降落在希斯洛機場的台灣女孩來說,「英國」最初並非地圖上的一個地理名詞,而是連串迎面而來的文化震盪與生存挑戰。
當車子駛離繁忙的航廈,轉入倫敦西南方、林蔭鬱蔥的薩里郡(Surrey)時,望著窗外那片非城非野的景致,當時懵懂的我或許隱約預感,這片獨特的場域,將成為我探索歐洲人文教育底蘊的起點。
文化的口吃與引路人
初抵耶胡迪·曼紐因學校(Yehudi Menuhin School),語言隔閡與頻率落差,讓我經歷了一段難以精確表達自我的「失語期」。那時,我在英國的監護人是一位年近九十的退休校長 Betty。或許是洞察了我的焦慮,她帶我看了電影《王者之聲》(The King's Speech)。
銀幕上,喬治六世克服口吃的掙扎與努力,對當時的我而言成了一種深刻的隱喻。這不僅是關於語言的矯治,更象徵著一個外來者如何在陌生的語境中建立自信,克服文化的「口吃」,最終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音。

治癒文化「口吃」,或許除了勇氣,更需參透那些隱而不宣的行為準則。
Betty 曾指導我將信中直白的請求,改為婉轉的虛擬語氣「I don't know if there's any possibility, but it would be my dream to be one of your students.」這讓我頓悟:英式語感中那種低調迂迴,其實是為了在對話中創造「尊重空間」的禮貌與智慧。對於這份溫柔的指引,我至今深懷感激。
慢下來的智慧:大自然也是我們的老師
進入這所彷若霍格華滋般、全校僅七十人的微型社會裡,我迎來了另一種震撼。在這裡,「效率」被重新定義,學校著眼的是藝術生命的「永續性」。
除了高強度的獨奏訓練,我們花費大量時間在室內樂的傾聽與合作,以及對音色與肢體放鬆的細緻打磨。課表打破了學科邊界,從早晨的練琴、數學課的邏輯運算,到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,訓練我們在獨處與群體、理性與感性間自如切換。這種全人教育的哲學讓我逐漸領悟,音樂不應是懸浮於真空中的技藝,而是生命經驗的總和。
從「再現」到「提問」:皇家音樂學院的脈絡化精神
帶著少年的養分,我進入英國皇家音樂學院(RAM)攻讀學士、碩士與博士。在這裡,比答案更重要的是「如何提出問題」。我的導師 Neil Heyde 教授曾言「回答問題相對容易,但更重要的是懂得問出真實的問題。」這段話呼應了英國皇家音樂學院強調的「脈絡化(contextual)」研究精神。演奏不只是再現樂譜,更是一種需要不斷質疑歷史與權威的思考行動。
在博士藝術研究中,我們被訓練去追問:這些數百年前的傳統,與身處二十一世紀的「我」究竟有何關係?這種訓練將音樂家從單純的「執行者」提升為「思考者」,要求我們在每一次觸鍵中,都要對歷史傳統進行批判性的回應與重構。

於英國皇家音樂學院(Royal Academy of Music)博士授袍典禮,與教授及同窗合影。(註:該校建於 1822
年,為英國歷史最悠久的音樂學院,亦屬倫敦大學成員學院,學位由倫敦大學核發)
理性的溫柔:認知科學與人文的交會
而在倫敦大學學院教育研究院(UCL, IOE)的學習,則提供了另一種座標。近期英國教育部(DfE)受到認知科學與社會正義論點的啟發,轉向推動「知識轉向」(Knowledge Turn),倡導透過科學化的課程設計,來精準管理學生的認知負荷。
然而,UCL的訓練並未止步於數據,更不斷鼓勵我們反思,教師如何在執行教學腳本之外,保有批判意識。或許我們能以科學化設計為骨架,同時保有台灣重視人際與品德的文化底蘊,讓不同起點的學生,都能在強調自主的新時代中找到安身之處。
結語
就像搭乘倫敦巴士常遇到的「臨時改道(Change route)」,留學生活中的中斷或轉向,恰如新歐洲包浩斯精神,在變動中追求美學、永續與包容。
這份跨文化的體悟,正呼應著中山大學AI² 願景。誠摯感謝中山大學歐盟中心的邀請,讓我得以沉澱這十五年的英倫養分。期盼將這份視野帶回西子灣,陪伴學生,繪製出一張張屬於他們自己、獨一無二的航海圖。

2020 年 3 月於倫敦 St Barnabas Ealing,與英國 ESO 樂團合作演出普羅高飛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之現場紀錄。
(照片來源:作者提供)
